写给家乡的诗三首

周宜章 · 发表于 2026-8-1 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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淌在指尖的河流

在指尖缝隙间流淌的白石河里
白石头是一个隽永而又遥远的传说
它们已经随流水走了几千年
被卡顿时顺从地就地搁浅
被撞击时卑微地自甘下沉
遇到河水对峙偶尔停顿下失态的脚步
低眉顺眼地重新选择行进的方向
在河水中顽石摸爬滚打久了
也会变得圆滑世故了

天和地本是无法交集的存在
但俯身就可以看到
鱼与云交换着天空
毫无违和地交换着彼此
从不避忌世俗愕然的目光

真正的汛期是龙王掀翻了撒水车
密集的雨帘象煮沸的羹汤
洪流泥浆象巨兽
越过林地山坡沟壑
越过溪涧河流江洋
浊浪汹涌
分不清谁是谁的镜像

乌鸦叫

老家把乌鸦叫作老鸦
既忌讳它乌云般的黑又嫌弃它的鼓噪
有时我在想在同一棵树上
用同样枯燥的语气
说同一个词同一句话
用同样乏味的腔调
唱同一首歌同一首诗
在广袤寂静空旷的长河中
没有一丝暗哑嘈杂的和声
是不是真是就那么令人生厌

乌鸦就是在这不断重复的声音中
度过它的生命
它是否哀叹过自己的一生
是平庸的一生？
是没有任何创新的一生？
如果把故乡看作是一只普通乌鸦
它平庸落后也好贫困穷乏也好
它的一生
是贫贱还是幸福又该如何评判？

我坐在屋中，听乌鸦叫
发现自己也是蹲坐树梢上的老鸦
一遍一遍嘶哑地有气无力地断续地
诉说老子儿子孙子车子和票子
诉说少年壮年暮年残年和天年
就象一只把生命的悲喜都唠叨出来老鸦
诉说着干枝巢穴天气虫子和腐肉

其实乌鸦的叫也是山川江河的叫
岁月时代的叫
也是人的叫未来的叫

乡音是我的胎记

我试图用普通话修剪口音
像修剪一丛疯长的灌木
可一开口，那股子土腥味
就从舌根下，拱了出来
它长在我声带的内侧
是出生那天，接生婆剪断脐带时
不小心溅上的泥点
是祖母摇着纺车
一圈圈，缠在我乳牙上的棉线

后来，我把它折叠好
塞进远行的行囊
城市的风硬，水也硬
常常硌得这枚胎记隐隐作痛

尤其在异乡的酒桌上
当我说出“俺”或“咱”
空气会突然结一层薄霜
我才明白，这哪里是发音不准
这是皮肤底下心谷生成的苔癣
是无论我走多远
都能被故乡一眼认出的凭证

哪怕鬓角染霜，哪怕口齿含混
只要这声带着泥土腥气的腔调一亮出来
我就是那个光着屁股
在田埂上跑大的孩子
永远，也没法把自己洗干净